• 2005-10-23

    【两个女人『Side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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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残喘岁月
        年少时的我已注定是个截然不同的人。母亲教我要隐忍地接受一切。有些缺憾。有些伤痛。是先天的判决。所以在适应辛酸成长的同时,我愈发变得强悍。也许小的时候还会追问关于父亲的下落,母亲抛诸一句失了踪便听不到下文。我不记恨其他孩子的嘲笑和唾弃。要感恩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样我才能认识夏疼。我才不是了无牵挂。
        我选择一直留在这个充满暴力的小城,是因为这里有我认为最有效解决问题的方式。十四岁被送到这里读书,与年迈的外婆一起生活。而母亲依旧留在原来的城市赚钱维持生计。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要我努力读书。我没有辜负她勉强捱到了大学毕业,不过她辜负了我。嫁了个男人便同父亲一样失了踪。连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出现。可是我原谅了她。
        每个人的抉择都不是空穴来风。我这副德行也不是一天长成。短发。不穿裙子。举止同男人没两样。只有心是脆的。所以不给任何人看。我承认毕业后我就彻底沦落为无业游民。平日里给兄弟们做帐就足可保我衣食无忧。夜里歌舞升平,醉了又醉,我就想起夏疼。
        她还是刚进中学的小孩。同桌的女生硬拉着我到走廊看。我知道她观察新生一个礼拜了。花花绿绿的男女,或稚嫩青涩或放肆嚣张。她说有个女孩。看了就叫人舒心。不见得是生得多美,眉眼之间素净得很。那种女生也会喜欢的脸。只一眼我就记住了她。

        接着我又在公车里见到她。
        有些人,注定纠缠不休。因为注定彼此慰藉和救恕。在我蓄意的搭讪之后我们变成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样的女孩,可爱到忍不住心疼。沉默寡言的我只有在她面前笑容自如。她予我分享的是我遗失的期许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我就想,倘若我是男子,定会等她长大娶她回家。
        母亲没有结婚。我是不折不扣的私生女。但是我不知道这背后是怎样一桩情事。父亲这样的字眼从来是与我无关的。而母亲,于流言蜚语之下艰难的独自抚养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爱她的。我是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下飞速成长。比任何男子更坚强。因此,在得知某男生暗恋夏疼并准备递情书给她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劫走了他的情书。那男生反抗的情绪上头和我打起来。结果是我被呼了巴掌,他的脸上挂红流血颇是严重。
        这件事在学校同学中传得沸沸扬扬。连老师也对我发出啧啧嫌恶声。万幸的是夏疼对我还是先前那样好。可惜好景不常。眉飞色舞的描述传到了夏疼班主任耳里。然后又转述到她母亲那里。正如想象的那样,夏阿姨对我这样的孩子是前所未有的质疑。她找到我的母亲,请求让我走出夏疼的生活。

        无心向学的我,被中考的糟糕成绩彻底击溃。母亲狠心地送我去跟外婆一起生活。我知道我丧失了任何权利。她是个执拗的女人。不然不会有我的存在。也因为我存在了。也必定如她般执拗。
        夏疼没有送我。是我不肯告诉她离开的时间。怕看到她哭的样子。我宁愿在记忆里保留她浅笑的脸直到永远。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没有交任何朋友。只有和夏疼通信是我最乐于做的事。
        对于爱情。我是不相信的。也许是有的。可是太奢侈。从小我是活在没有男人的家庭里。母亲和外婆。可悲的女人。爱了。没有任何承诺却独自背负了爱情的虚名。即便是等上一生也有可能得不到任何消息。狠心的男人。就这么离开了。消失了。杳无音讯。惟有女子间的惺惺相惜那么珍贵。让我心甘情愿。心安理得。

        要接受新的生活。我被送进全封闭制式的中学。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衣蓝裙。也许我算是个不相衬的异类,拎着裙角冲上楼梯的时候我总是看到不怀好意的笑。我承认我是相当敏感的那种人。陌生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识透。家世背景显赫的太妹太保。专心苦读誓进名校的资优生。还有我这类在漆黑海底里游历的无头苍蝇。
        直到我得罪了文七。那个在学校里最横行霸道的家伙。面对他们一伙人的嘲弄,我狠狠地瞪文七。我想他是有些怕了的,才会硬冲冲上来推我。我略微退后几步,险些摔倒结果是靠住了墙角。裙裾上扬,露出里面的短裤。我是从不穿裙子的人,所以我极度厌恶这样封闭严厉的校规。我只能在裙子里套进短裤以求安慰。起初文七他们也不过是嫌我对周围蔑视的眼神。进而指着我破口大骂,拽什么拽,不男不女。
        后来其中两个男生和我撕打起来,重重的拳头落在我脸上。我怒气横行两步跨到文七面前呼他两巴掌。然后所有人都呆了。而我只感觉到嘴角火辣辣地疼。好久没被扁了。我心里自我解嘲。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我指着文七说,我鄙视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太没格。要打架的话,用不着把我当女生。
        半晌,文七才说,你有种。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走了。

        最不可预料的是文七认我做妹妹。事后他说,我是第一个呼他巴掌的人。当然,也是最后一个。我说我只是当时火气大,想要抓住个厉害角色开扁才足以镇场面。我并不想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学长搅和在一起,我一心只想安静地等时间过去,读大学。我知道,跟夏疼还可以再见的。所幸的是有了文七干妹妹这个头衔,没有老师或同学再在我跟前找茬,尽管日子过得有些荒唐。
        文七的父亲在本市算是颇具分量的人物。应该是知名企业家之类吧,我不太关心。文七这样的人,以表面上盛气凌人,来掩饰实则在父亲偏袒庇护之下的极度自卑。时间越久,越是看清他。他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快乐亦或痛苦。都没有未来。他不过是幼稚的孩童,以手指擒住小老鼠的尾巴旋在空中,乐此不疲。结果也是这样,高中毕业他连大学也懒得去读,拿了父亲给的钱开了间酒吧。日子到也逍遥。
        他毕业了我也跟着逍遥。给文七那巴掌恁是管用得很,三年高中再没人敢惹我步渐轻。名头到也传开了。慕名而来的小混混周末堵在学校门口,快看,那就是步渐轻。听说文七对她好得不得了。
        蛮拽的嘛。
        有本事你也去把文七扁一顿。
        我哪有那胆子。帅不过她啦。

        我充耳不闻。依旧特立独行。周末回去也不过拼命读书。我在学校的一切外婆并不知晓。她老了。她担心的不过是柴米油盐和她的棺材老本。母亲赚来的钱够我们用也便罢了。而我是想进大学的,也许那是救恕的方式。之前和文七一伙打架闹事只是想要自我宣泄。
        七月高考。当我汗流浃背地完成最后的题目,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慰藉,我已经彷徨了太久的时间。暑假我悄悄回去看夏疼。她已经长得跟我一般高。剪了短发,仍是好看的。她说一直在学画画,想我的时候会画,觉得疲倦的时候也会画。最喜欢画大片大片的葵花和阴霾的天空。不喜欢学习,只想快点进大学。
        她说,母亲一直记挂你。她觉得自己对你太坏了是有些愧疚的。
        她没有错。我能理解。夏阿姨挺好的,看上去始终那么和善,又那么宠你。
        没想到你还喜欢她。如果不是她你也不用走了。我跟她闹了好一阵呢。
        都过去了。不是吗?这些年我们还是这样要好。
        我去探望母亲。只是一切都不复存在。邻居说她嫁人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的母亲啊。连你也失了踪不要我了。我悻悻地走了,回到原来的城市,只记得我与夏疼的约定。我们还要再见面。

        我进了本市的大学。大学生活虽没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可我又是人未到,名先至。文七那帮兄弟到是常开车来接我,然后一起去他店里喝酒。我酒量见涨,到最后也不知是醉了还是醒着。怎样都好。不需要太计较。我的人生也不过是浮云一片。
        外婆的去世像是预料之中的,高考的时候她就抱怨总是这里痛那里痛。也是心里痛吧。这病难医的。母亲照常按月在我的卡上存钱。数目越来越多竟成了不少的一笔存款。我没想过找她,她一直是自由的。只是我没想到连外婆去世她也没回来,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就这样决绝。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已经是这般铁石心肠了,外婆的离去,尘归尘,土归土了。终于。在这世上,我是只有一个人了。
        文七来看我的时候,我说我没事。他对我笑笑,渐轻,没有什么是你怕的。我就喜欢你这样坚强。我们喝很多啤酒,原来人在伤心的时候是很容易醉的。身体里紧绷的弹簧一卸下来,你就可以彻底废掉自己。
        我说,文七。我是该叫你哥。我一直是叫不出口。但你真是对我好。从来没有人这样放纵我任性。哪怕是母亲也没有待我这样亲近。只是你不知道,我一直喜欢一个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喜欢。
        文七摆摆手,知道。你心里像是有个人。可能是你所有的想象和未来。所以没有我。我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当你哥哥也不错了,你这么厉害,没准哪天我还靠你罩呢。他是在打趣自己。
        我以后不想再帮你打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的。你正经做你的生意。以前只是年少不经事。夏疼最怕我打架,说我脾气太暴躁会出事。
        我说了好多我和夏疼小时候的事,直到后来两个人都睡着。我还做了甜美的梦,看见夏疼在漫长的葵花地里,她认真地画大片的葵花,黯红的基调就像我曾有的过去。那是不会再来的岁月,我执拗地以为。

        课余时间我去KTV打工,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因为茫然不知以后可以做什么。索性让自己忙碌一些,就不会再去那些想琐碎纷繁。这样贫乏的城市却总有东一家西一家的娱乐场所。因为不想被文七拉去他的酒吧,所以我跑去KTV做服务员。就这样,认识了洪南西。当时的经理。
        私下里,我与这班服务员是相当熟络的。她们有人听过我的名字,唤我帅哥。我也不过是一笑置之。这些善良的小姑娘,也有不可爱的时候。背地里讲人是非,洪南西就是重头人物。有的说她不苟言笑,爱摆谱。有的说她当个经理也是使了什么伎俩。好好的一个女子,被讲成这样,人言可谓。
        后来的一件事,让我对她印象突然好起来。包厢的客人硬拉着服务员喝酒,小姑娘被逼得几乎要哭了,直推却说确实不会喝。我忍不住上前帮忙挡,说这里员工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喝酒。左不是右不是的帮忙陪笑脸。客人却不依不饶。结果洪南西进来解围,客人蛮横地说,什么鬼地方,破规矩到是多,不就是喝杯酒嘛。洪南西陪着笑脸,那这样,我替小姑娘敬您一杯。客人撇嘴说,你喝就一瓶。
        洪南西不由分说灌进一瓶啤酒,连气都没换。客人作罢。大家都松了口气。可能是喝得太猛,洪南西在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我拍她的背,她却跟我解释,不好意思,今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这帮该死的有本事跟姐姐拼洋酒,我不喝穷他我就不姓洪。我笑她还有心情开这玩笑。她清洗过的脸是这样年轻,眉目清晰。水珠滑下竟有些叫人心动。倘若是男人,也该被摄了魂魄吧。

        总是有的事能够让人彼此徒生好感。这件事后就没人再说南西闲话了。我跟她也变得要好。她大我三岁,阅历自是比我深得多。处事圆滑老练,不见得是坏事。在我面前反而像个孩子,一时间我会以为她是夏疼。幻觉罢了。
        夏疼考去了沿海的城市读大学。隐约听她常提起林耀洋这个人。其中原委我不得而知。夏疼也到了恋爱的年纪了。她所有的心事应该都是告诉我的。我们经常一讲电话就是几个钟头,林耀洋在旁边不停地咳嗽提醒她该睡觉了。
        到了大四,我已不去KTV打工。搬出学校,和南西租了一套公寓。生活上始终是我照顾她的,她是那种懒散得连吃饭都可以省略的人。于是她在跟我住一起后变胖了,面色红润。我一直管南西叫姐。我们微妙的关系被这样的关系或肯定或否定。文七在南西面前故意说这辈子要看到渐轻结婚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南西笑着说,你是不指望了是吧?
        我们时常去文七的酒吧喝酒。他们一唱一和,居然只是打击到我一个人。到了毕业,文七直截了当说,渐轻,别找工作了,过来我这里,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帐目总是不放心。你知道我一向信任你,亏待不了你。
        我还是去替文七做帐了。都是懒散惯了的人,真叫我朝九晚五也未必习惯。我不缺钱,只是心不得安宁。夏疼始终似我的心头肉,南西对我又这样好。偶尔心烦起来就和文七喝个烂醉,然后给夏疼打电话。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关切地问我,你又喝多啦?不能总这样啊,一喝多了才想起我。真让人担心。可最后,又是南西下班过来把我带回家。

        和林耀洋的情变让夏疼一下变得沉默。我但凡有空就给她打电话,可是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没完没了说话哄她开心。她喃喃自语,怎么有这样的人?说过的话就这样背弃了。连眼都不眨的呢。我听着心疼,忍不住说,你来找我吧。过了暑假再回学校,这样的人,散了就算了吧。
        也就在当天,我认识了茉莉。其实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胸口戴着的名牌上写着Molly,然后我就叫她茉莉。
        我在匡威门口的车站等公车,有莫名其妙的人问时间,我没给好脸色。接着,茉莉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要我的电话号码,说要跟我做朋友。虽然很让人诧异,但是我还是给了。等我上了车,就接到她传简讯给我。
        我观察你半年了。你实在很有趣。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做朋友。刚才问你时间那人也是我们店员。她说你很帅。
        我回忆了半天,问时间那女孩是有些奇怪。她问我几点了。我说没表。她又说手机上有时间,我没好气地说,自己看。然后没理她,她就识相地走开了。
        这样的相识原来是蓄意安排的。茉莉真的是我无法形容,她眯缝着眼睛邪恶地笑。她说看到我每天在店门口的车站等公车,就一直在观察我的行为。直到半年后店员们怂恿她跟我搭讪,并有人自告奋勇替她开路。

        一个礼拜后夏疼来了。她执意要搭火车慢慢晃过来。我跟南西说起过夏疼,她似乎是知道一些我的感觉,毕竟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接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很疲倦了,背包在身后显得如此沉重。我说先去吃饭吧,她摇头。我一直睡不好,想回家睡觉。那好,我带你回家。
        夏疼洗了脸就倒下睡着了。睡觉的习惯是像动物一样蜷裹成一团。八月的夏天,她瑟缩着身体。我不放心走开,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跟小时候没两样。也许是更好看了,虽然在我看来怎样都好看。中途,南西打来电话问我,接到人了么?晚上大家一起去吃好吃的。已经订了餐厅。文七那边招待晚上喝酒。
        我说随便你安排吧,热闹一点可能她会高兴些。其实我心里是感激南西的。她这样周到,我却无言以对。结果,茉莉又打电话来,我说有朋友过看我,已经安排好了。她显然很失望,我只好叫她也一起。于是,我们的队伍就变得浩浩荡荡。
        等夏疼醒的时候已经六点了。我们匆忙赶过去,一群人在炎热的天气里挥汗吃水煮鱼。南西很照顾夏疼,不停替她捞鱼肉。茉莉跟我一样似乎都没什么胃口。只有文七拿着啤酒一会跟这个干杯,一个又找那个干杯。连夏疼也热情地迎合文七的每一次敬酒。
        去文七的酒吧喝酒已经快十点了。外场已经人满为涣。文七刻意留了走廊尽头的包厢。兄弟们纷纷跑进来打个照面,害我一个一个介绍,一个一个碰杯。喝到最后,简直当作是水一样往肚子里灌。音乐开到最大声,都是微熏的状态却保持着少许清醒。我看到南西和文七喝完啤酒换芝华士,夏疼疯一样地跳舞流汗。茉莉则一支接一支抽烟。我怎么会这么绝望。突然很想念母亲,如果我快死了,我们还会再见吗?我死去的时候,会有谁在身边紧握住我的手?
    夏疼是有些醉了,搂住我脖子和我跳舞。曼妙的音乐清风一样掠过。她的头靠的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凝重。是否我们已分开得太久太久。昨日的少年狂已磨了棱角,嵌了伤口。还会好么?好起来了还会是最初那样子么?没有人会给我们答案。唯有夏疼手臂上粉红的凌乱痕迹直刺着我双目。我想,醉意萌生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们一直玩到夜深酒吧打烊。有人提议去吃消夜。我只坐了一会,吐得一塌糊涂。夏疼睡眼惺忪,我们便先回了家。
        那一夜睡得特别沉。我从身后抱住夏疼,就像抱着自己倍感珍爱的布娃娃。我梦见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恍惚听见她对我说生命里再无他人,美好的年华很快就过去了,美丽的背面,全都是疼痛。她自顾自地说,声音越飘越远,我告诉自己这是梦境,你一醒来就知道全部真相,可是我拼命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南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入睡,她起床的时候我仍未醒来。我并不知道我们三个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夏疼的到来她能够得到什么。只是我让自己明白了原来这些年,我一直是那么地爱她,没有任何改变。她离开之后,我传简讯告诉她,我爱你。这些年了。谁都有谁的放不下。我的放不下永远只是你。她回复我,我也爱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茉莉给他父母分别命名为一号二号。还有他弟弟是三号。这个十七岁女孩总是让我很期待。她的下个一动作,下一句话,都会是出乎意料的。她身边的朋友是有着这样或那样秉性迥异的群体,她们大胆地宣称我爱同性,并为之付出代价。我从来没有思考类似的问题,我只是很早就把心放到了一个地方,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在茉莉以孤鸿一掷的勇气向我表白的时候,我转身逃跑了。
        很长时间我都躲着茉莉。她满世界找我。南西也劝我,我们不会在一起一辈子,这些年的相依为命,可我还是希望你好的,你怎能继续这样画地为牢?我赌气说南西,那就等你嫁人了再说。谁能幸福就去幸福去吧。我只要活着。铁了心的,只要安慰不疼痛就够了。
        南西过来抱我,渐轻,我已经不年轻了。我拯救不了你。你知道我是那么爱你。但那仅仅是爱。有什么是比爱更微薄的呢?所以无可厚非,不能再贪恋。我打算嫁人了。
        我感觉我哭了。我习惯不知好歹地瞪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已经很久哭不出来了。可我知道就要失去南西了。还有谁会像南西这样温柔地抚摩我的头。我跟她。亲人一般。我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如果她是可以幸福下去的,那么我的眼泪也就值得。
        我鼓起勇气去见茉莉。她开心地挽起我的手臂。那么天真烂漫的笑,是我从来不可能拥有的,却是渴望已久的。而她只是个简单的孩子。让我简单地,只是高兴。

        我以为夏疼好起来了。大四一年,她几乎把时间花在长途旅行上。毕业后也没有再找工作。也许,这是她获得救恕的方式。她从不同的地方寄明信片给我。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粗壮坚挺的字体。她已经习惯独立的生活。刻意变得随和。善意地与人交流。怕是再也无所畏惧了吧。
        直到易宁。彻底打破了熄灭的焰火。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样懦弱的男人。如果相爱在一起就好了。并不是无能为力的地步。我安慰她,难过的时候就找我。我的手机为你永远不关机。夏疼在失眠的夜晚跟我说,好多说爱我的人都消失了。
        我心疼她。夏疼的绝望升上了顶点,需要有人陪伴。我试图找茉莉和文七商量,我想去陪她一段时间。文七答应我说没问题,快去快回就好。可是茉莉当场就哭了,我知道你一走就不会回来了。我哄她说不要再孩子气了。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看她难过。
        后来,茉莉丢下一句难道我就不重要了就冲出酒吧。我跟着追出去,只看见有车驶过来。我大叫茉莉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飞了出去。
    茉莉死了。是我犯下的罪孽。不可原谅。为此,我痛不欲生。

        茉莉家的一号二号出现在葬礼。我没有露面。一切交由南西和文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昏天黑地。我生来就是带着滔天罪恶。抽烟。喝酒。并不能解救我。唯一的只是麻痹了内心。我一闭上眼就看见茉莉的脸。我该是彻底放弃掉自己了。
        南西最后没辙,我反锁了房间,她拿着钥匙也打不开。结果是文七撬开了房门。他们要把我送走。送到夏疼身边。我面无表情,任他们摆布。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的灵魂不断地下坠到深深的海底。那里漆黑一片。有人不停地叫,渐轻。渐轻。快过来。过来。是外婆。是茉莉。是夏疼。是母亲。我要去哪?你们要带我去哪?去遥不可及的地方吧。永远不再回来。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的。是从前。曾经的少年狂。那么骄傲。那么神气。不如死了好。死了,天堂不会收留我。我又该去哪?随便哪里吧。
        夏疼和明朗来接我。
        她在到达出口显得很焦急。一看到我就揽我的肩,抱我。南西和文七准备结婚了。所以渐轻,你也要好起来。
        那一刻,我终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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