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10-18
【两个女人『Side A』 。】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A 颤抖的人
http://liweiliang.blogbus.com/logs/1533709.html
步渐轻走的时候,我依稀还是个孩子。我隐约记得她脸上的笑容。直到后来她的笑容开始变得模糊。在我脑海中形成大片黯红的空白。
对渐轻的生活我一直是心存好奇。可是我不能打破。薄薄的像窗纸一样微少。哪怕些许唾液便可褪尽。她半夜给我电话或简讯。一些破碎的只言片语。像是醉了。隐约还会兼随呕吐的声音。
我经常在失眠的晚上想起渐轻。她像是我的护心玉。一直蕴氤在胸口。想起的时候内心会慢慢平静。起身开电脑。电脑里存满了密密麻麻未完成的文稿。我的懒惰日积月累。最后连自己也无可奈何。我想我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我是真的疲倦。从十二岁起我就迅速苍老。任何事都在呵欠连天中完成。没有努力读书。没有努力赚钱。没有努力给父母最大的宽慰便是这美好的前程。反而靠微薄的稿费无法过活。周末就去Agogo coffee涂鸦。呵呵。的确是个糟糕的人了。也许。这一生。就这样过了。了无痕迹。
大学过后以这样的方式过活。沉默无声地对抗。因为有个人以奇怪的方式在我的生命里失踪了。一直以来我都搞不清楚状况。如果说小时候步渐轻的离开是无可避免的意外事故,那么这个人就是蓄谋以久的行事。总之。我不能原谅。我讨厌别人率先离开。而后。抢先一步成了我应对的习惯。对于那些嗤之以鼻的人我只能说,你不知道伤害是有多疼。一个人孤单等天黑望天明的滋味,是莫名其妙的恐惧。一回想起便是忍不住的颤抖。
每次接家里电话。我最怕是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始终如一的温和让我惭愧和内疚。曾经他最骄傲的女儿。在成年之后像蜗牛一样蜷缩在狭小的壳里似乎要生了茧。没有责备。我却听到潺动在心里的颤抖。和母亲的交谈是唯一有热络气氛的。她不嘘寒问暖。只是讲我小时候的事。没完没了。
我就奇怪了怎么大家都爱逗你。都说你长得难看。可还是揪你小脸上的肉。吓唬你说妈妈给你生个弟弟。你还赌气地说生个哥哥才要。倘若是弟弟就打他屁股。你是不知道那时候你有多粘妈妈。走到哪里都要妈抱在怀里。妈妈是喜欢的不得了。谁说我家丫头难看了。我天天捏你鼻梁堵你嘴角。哪知道丫头是越大越生得好看。……
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总是无法间歇。母亲的执着曾经让我惶恐。后来。她以为我释怀了。其实不是。是我开始麻木不仁。我好象忘记了步渐轻的脸。
等等。让我想一想。
刚进中学的我。渐轻一直高我一个头。我们搭同一班车。同学校。她脚程比我快。因为习惯大步流星地走路。直溜溜的短发总是在我前面不远处晃。直到那次搭车我被挤到她坐的座位旁边。她的眼睛里有清澈的流水。好象随时都会哭。脸颊上有生动的暗赫色小雀斑。笑起来一口白牙。我够不到公车拉环。她微笑着站起来说,你来坐。她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她是高我一个头。记得很深。
后来我们就每天一起搭公车。她高我一个年级,我们谁先下课就在楼梯转角等。这个身手敏捷的占座高手让我摊了不少好处。
在Agogo coffee的工作全是仗着明朗。托他的福我才能好吃好穿没有白白废弃这条烂命。只周末去店里给半边墙壁涂涂抹抹,随心所欲的画一些别人未必能看懂的图形符号。酬劳颇为优待。那是投其所好偏偏正中明朗下怀。
明朗是大学时期的学长。面目斯文清秀近乎女子的脸庞。毕业后先是在装潢公司画图。其实是性情跟我一样懒散的。不到半年就厌倦了枯燥的案台。后来。索性就不工作了。干脆跟家里预支了讨老婆的钱开了这家店。这样一来反到是赚了。父母也就没理由继续念叨他的不务正业。
明朗说认识我之前先是看到我的画。好似梦游中的感觉。虽然很明显的基础不扎实,但是泛着庸懒的小情调。再之后见到本人真是绝了。耷拉着眼皮整天没睡醒的模样。不光话懒得说,周旋来去也不过是止不住的呵欠以及“恩。噢。对。好。……”之类的应对。
我笑他那你还热脸贴冷屁股。他非狡辩说是我像他。可能是吧。没准前世是兄妹。都懒到骨髓里了。恁是都凭点小聪明苟活至大学毕业了。那后来一直让我心存感激的是他给我救命粮食。与此同时,我的主业自由撰稿俨然成了副业。偶尔赚来打打牙祭或是存点长途旅行的路费。
一旦在所在的城市呆久了就会想要去旅行。最享受不停上路的感觉。启程。离开。遇见新的不同于自己的人。狡猾的。天真的。露水缘分。怎么来的。就一定要怎么散了。倘若沦陷,就完了。比如遇见他。
易宁的出现。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战战兢兢。在西部小镇的酒吧。我的确喝了太多酒。欲罢不能的感觉。原来什么醉生梦死不过是自欺欺人。浓烈的酒精灌进口。一针见血。直刺到喉咙。刺到心口。不是催眠。不是解脱。是对自己没来由的恨。
偏巧有不识相的陌生男子来搭讪。我不予理会,别过头继续独自酌饮。哪知对方也是酒精冲过头,动了怒。那男人抓住我的手腕死死不放。可是酒精在挥发了?这天旋地裂地转动迷了我的眼。随后。是另一名男子抢过我的手了着我跑出了酒吧。
我们停在街旁的河边。我吐得撕心裂肺。那男人温柔地拍我的背脊。我才看到那清澈的眼神分明是心疼的,竟让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他就是易宁。
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与这里其他邂逅艳遇的痴男怨女不同,我们是分睡在床两侧。中间偌大的分界空隙。不想要同谁彼此取暖,因为想要的是可以至死不渝地相爱。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易宁已经不在。桌上放着牛奶和一张字条。
昨天你醉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你住哪儿所以只能带你回我这里。我虽然不是君子但是也没有趁人之危。你大可放心。
PS: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
我是在易宁回来之前离开的。还故意穿走了他的T恤。可是后来。我们又在酒吧遇见了。这一次。他抱着吉他给酒吧的客人唱歌。
那张脸还真是好看。黝黑均匀的皮肤。眼睛依旧清澈得像湖水一样。认真弹琴的样子颇有些动人。一曲终了。他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说,小姐。你穿走了我的衣服总该告诉我名字吧。
我叫疼。夏疼。
怎么有这么忧伤的名字。我是易宁。容易的易。安宁的宁。
怎么有这么舒心的名字。你父母取的名字真好。
他突然面色尴尬。过了一会才又问我,旅游来的?
还不知道。就是天马行空的随处走走。哪里好就停下来一阵。真要爱上了就不走了。谁知道的。
觉得这里好么?
一直都很喜欢。不是第一次来了。
可能你会真的爱上这里呢。或者爱上我也说不定。
虽说他表现得半开玩笑的态度,但我还是很高兴。他是内心纯洁的人。我认为。
我对男人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怕爱上谁。便没有任何救恕的方式了。从小就是太容易沉溺的孩子。所以努力变得漫不经心。变得不太相信爱情这玩艺儿。生命中的那片床前明月光与心口上永远的一粒朱砂痣。生命之上。暗潮暗涌。有些痕迹。一旦发生就是褪不尽的。完全淹没至骨髓里。
眼前的易宁。我不能否认对他的好感。看他写的字条时,我就觉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毛病。从步渐轻走之后我就容易紧张流汗。不断地颤抖。不幸的是易宁觉察出我的异样,伸出手触摸我的额头。我的眼里就全都是他了。
我问渐轻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好不好?渐轻只是笑。并不答我。我仍然追问她这个问题。她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慢慢滑过。接着笑容开始僵硬。突然就整个人消失。我惊慌失措。哭着叫她的名字寻找她的踪影。
疼疼不哭。易宁翻身抱我,做梦了?醒了就没事了。好了好了。
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爱或者不爱。相处了之后就会在灵魂深处获得肯定的答案。我爱他。只是最终。我还是离开了。还是会怕。怕再也离不开。再也不能失去。
有一种阴影。可以笼罩人各自生活的轨迹。易宁是父母离异又分别再婚的孩子。他习惯性的自我放纵和自我沉迷告诉我他到底有多孤单。他唱情歌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让自己不去相信爱可以隽永。他自北向南地流浪,试图解答,或者只是自问自答。他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为了混淆自己的心,因为它生来就注定了缺陷和自卑。
我们在一起无所事事。睡到日上三竿。手挽手去市场买菜。做饭,他都不让我动手。夜里纵情喝酒。然后做爱。好象可以这样一起死去。我陷入那种寂静如梦魇般的气氛中快要窒息。无疑他对我是百般的好。我受得起吗?真的受得起吗?
大学四年。我仅有的一次恋爱。在长辈的安排之下。林耀洋只身来到我所在的城市。他对我的照顾如亲昵的兄长。双方家长的默认。顺理成章的同居。应该是等到我大学毕业。再顺理成章地回到家乡找份稳定安逸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世交的两家人继续修好。
可惜后来林耀洋爱上了别人。提出分手。两个家庭像炸开了锅。林家阿姨每天一个电话安抚我,说自己不护短跟我站在一国。父亲语重心长地找林耀洋深谈。疼疼的确不够好。被我跟你阿姨宠坏了。但她毕竟还小。慢慢会成熟起来的。她的任性你当哥哥的就权且包容不要再闹下去了。
林耀洋执拗地说变心的是我。伯父,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关疼疼的事。
话已至此。我的初恋便草草收场。两家的关系始终还是受到冲击。母亲的愤恨让林家阿姨无地自容,往来日渐淡下去。
更可惜的是,他林耀洋爱上的女子只是逢场作戏的高手。耍得他团团转却早已有论及婚嫁的男友。只是偶然发现男友的出轨忿忿不平。倒霉的是林耀洋。最后竟成了众矢之的。回过头来道歉求和。我又怎能原谅。这样的男子。不如我兀自地孤芳自赏下去。据说结果是林耀洋相亲了个普通女子匆匆结了婚。也算是安居乐业,家庭和睦。
我跟渐轻说,如果说初恋是苦果,那么我还算幸运。时间。回忆。总还是可以消逝。我不愤怒,只是知道了绝望。至少我还有你。有你就好了。没有爱人也无所谓。
渐轻叫我傻疼。过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个傻孩子。
而渐轻,你好吗?
易宁每天短信不断。说着绵意情话。我很少回。接着,短信慢慢少起来。偶尔喝醉酒的晚上,他会拨我的电话。疼疼,你是不理我了么。喃喃自语。让人心疼。
我什么时候变成如此绝情。明明心里还隐痛,表面上却可以不动声色。夏疼啊夏疼。你就快要分裂了。
三个月后。我得知易宁有了新的女友。大他很多岁。一起在那个小镇经营着客栈生意。他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次两次的恋爱。煞是折磨人。那些关于喜欢的人的事情。越去关心,心里就越疼。我这名字,是宿命给的注定。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不是先天预料的。
明朗是看着我日间消瘦的。你这丫头。爱就非得汹涌通彻。害得自己。跌跌撞撞的一次还不够吗?伤够了心了。
他一说我就忍不住哭。眼泪滴在满手的颜料上似乎可以凝固。
明朗按着我肩膀,如果等你老了还没嫁出去,我就娶你。给你吃香的喝辣的。我挂着眼泪的脸不禁笑起来。你分明是在咒我嫁不出去。还用这么好的条件诱惑我。真不是好人。
那天晚上明朗亲自煮好吃的料理招待我。然后对我说,你走吧。再去一趟。你需要他一个解释。而且我知道他一定在等你。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才能明了。爱就去争取。不爱了就彻底罢休。我会一直在原地。欢迎你随时回来。
小桥流水。盛景依旧。对的人。不知道时间还对不对。我见到易宁。以及他的新女友。女人的年龄是藏不住的迷。保养得再好,心计也会泄露一切。她用月光一样的眼光打量我,尽管她尽力表现地满不在意。
易宁变了。话更少。我难过得想哭。哭是最痛快的发泄方式。毫不保留地。我猜不出他内心深处是用怎样的方式在呼吸。我无法相信那就是他。
直到半夜。他的短信。说在院子门口等我。我瑟缩地走出去看见那熟悉的高大黑影。他揽我进怀里亲吻我。
疼疼。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会有同样的温度。我应该是相当清醒的。而后。可能会陷入茫然与不安之中。我怀疑自己的思路。已经走到贫瘠的山梁。是有悬崖。只要到了崖边,那么就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纵身一跃。粉身碎骨。要么就是各安天命。回溯到出处。
我最终都没能知道的,是洞悉这一切的有两个人。
本。是与我住同一院子的。长发。有细碎胡茬的做雕刻的男人。他站在房间的窗口就望见我和易宁躲在院子旁边的小巷。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犀利显得十分凶险。朋友们都说他傻傻的,我不这样认为。
易宁说要赶快回去怕被她知道。我倍感失落。
本的房间灯亮了。他出来上洗手间。看到我呆坐在院子门口的阶梯上,就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挑衅的望着我说,心情不好就给我听听。如果你觉得可能的话。
我告诉他我和易宁所有的事。他安静地听我讲那个人以及和那个人的事。简单又深长。跟认识了好久的朋友一样。我听到我的心有花朵撕裂的声音。渐渐没有疼痛。没有眼泪。一场幻觉的烟花。随即熄灭。剩下平静。
本沉默地注视。接着说,你无能为力。你捏着等待别人抉择的权利。无力还击任何人。不如尝试忘掉一部分。再忘掉一部分。痛苦总会减轻一些的。
我总是站在最脆弱的位置仰望。被背叛。然后离开。我一直希望先离开的那个人是自己。却总是没能做到。所以还是不要满怀希望。带着绝望的心,你就不会再失望了。
第二天,他的短信说,她昨天看见我们了。我想我是爱她的。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让我稍微好过一些。本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带你去喝鱼汤。
有什么时是可以未卜先知的么?也许是有。我来的时候,朋友们曾开玩笑打趣本。这个女孩是给你准备的。气得本说不出话来。于是就不可控制的开始关注。有同院子的人造谣细述出种种风流韵事。难辨真伪。
本的鉴定结果不是那么回事。他老是不经意看见她哭。看见她发呆,两眼放空。该不会是喜欢了吧。闯荡了这么多年。那个少年狂也会功亏一篑。吃饭的时候叫她一起。天黑就想办法去在她身边逗她开心。不要胡思乱想。人都会这样,当你摸不清自己的想法,就会超乎想象地想得更多。得到的失去的亦是。
没几天。院子里的人都默认本和夏疼在恋爱。因为有夏疼的地方本就在。在夏疼的威逼利诱下,本剪去了长发,刮净胡子。竟然清爽利落得如此英俊。大家都被地里笑他被夏疼降伏了。也有不怀好意的人继续编造着莫名其妙的谣言。
夏疼开始是生气。后来也懒得解释了。跟本在一起是被疼爱被呵护。这种感觉暌违了好多年。她觉得本是有见地有才华的人。她把本画的她的画像悄悄收起来放进背包。哪怕是离开了也会有纪念。
这样的小镇。有无数像本这样落魄的流浪艺人。有的为了生计。有的仍然有梦想。人生不过如此。蝇营狗苟。怎样都是一辈子。
还是一个月。我和本都知道,我们是注定无法在一起的两个人。各自还要走的路上,还是有未来的。本说,如果等你老了还没嫁,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就娶你吧。
好耳熟的话。我故意说给他听。什么如果还活着。你肯定会活得很好。我会保佑你的。
本傻笑。我可能有病就先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我。就算是偶尔想起我也知足了。反正是不会忘记的了。
离开的前一天,本带我去看葵花地。我梦寐以求的地方。只是提到过他便记在心里了。我最喜爱的植物。只向着一个方向生长的花朵。拍了很多相片。所以不会相忘。时与地。都不会。
走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好不去送。我怕你舍不得我。一定会害得我舍不得走。本点点头就不说话了。相见。告别。相见。告别。不再相见。一生。要经历多少的人。又要与多少的人迎面之后再擦身而过。我们去喝鱼汤的小店,去看过的葵花地,坐过的石头阶梯,它们不会离开的吧。
离开以后,那个在我灵魂里烙过印记的落魄男子就失踪了。没有任何征兆。任凭我辗转打听。认识的朋友只知道他在我离开之后一个月,也离开了。
他是我亲爱的本。他不见了。我发短信联系他。开始一个月还有回复。那之后,手机就停机了。睡不着的晚上,我重复拨打这个号码,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你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一遍又一遍。
本说过想要去西部边境的地方看看。我就固执的认为,他一定会去。他在一抬头就能看见蔚蓝天空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谁等谁。
我没有再去找爱人。因为懒惰和害怕。但是有很多人在爱我。父亲。母亲。渐轻。明朗。本。还有易宁。我颤抖着过这一生。接受这么多的爱。所以不能心甘情愿地灰飞湮灭。还得活下来自我折磨。自我惩罚。也有那么一天,我沉沉地睡去。不用再醒来。不用再离开。不用再蒙蔽苍白灰茫的内心。
如果这是胆小如鼠的前世,今生我会是个坚定得无所畏惧的女子。奋力挣扎。
收藏到:Del.icio.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