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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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注视着你明亮的眼神，直到你最终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是洋。你正在等的人。
　　 第一次见到江鸟的时候。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事实上。我承认我是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五官端正。不太擅长打理衣着。去年大学毕业。留校任教。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我还不曾爱过。爱情于我而言。不过是还是空洞的碎片。还没有一丝印记。
　　 我坐在车上的时候就开始寻视。路边是否站着这样一个女子。长发。神情淡漠。以及她身边带了行李。一如她在学校BBS上留下的那些文字。
　　
　　 之前的事情来得是有些突兀的。我和何画在年初接手了学校的BBS。他负责技术。我负责管理。论坛进展虽然不够快。但是一切都很顺利。
　　 她习惯在文学版块上写小说。反复地写着近乎喃喃自语的文字。我间或跟贴。夹杂在长长的回帖中。我仅仅是想象，她故事里的女孩像洁白的花朵一样在我的手心绽放。是一朵纯白的花。在阴影里短暂地明亮着。
　　 我邀请她做文学版块的斑竹。出乎预料地。她答应了。我以为这样的女子都是冷漠高傲的。真的很庆幸。我看她mail过来的资料。莫名其妙地在微笑。她叫江鸟。三年级。
　　 江鸟住在校外。我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原委。总是在深夜，她不肯下线。
　　 你在干什么?
　　 听音乐。挂BBS。没别的了。
　　 你明天不打算上课了？
　　 明早再说吧。我睡眠很少。精神却很好。
　　 我们的聊天断断续续。都是一些只言片语。我无法了解这个女孩子。即使在深夜。人心最脆弱的时候。
　　 我们约好的见面。第一次的见面。是为了去机场替她送行。她在群里告诉大家说晚上的航班去南京。就在这个刹那。我突然很想见见她。于是我告诉她说我们去送她。
　　 她看上去有些苍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关注着来往的车辆。我的脑海里涌出她以往的文字。竟然觉得怜悯。思莫说可能就是这个女孩子了。便停下车。
　　 于是我走过去对她说。我是洋。你正在等的人。
　　
　　 她的嘴角立刻泛起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她说我都等了好久了。你们总算来了。
　　 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她话不多。我努力尝试着调节气氛。虽然这并不是我所擅长的。思莫把桃也叫来。那个他喜欢了多年的女子。以及我所忍受不了的聒噪。
　　 结果何画和江鸟都不太说话，只剩下思莫和桃吵个不停。偶尔我插上几句话损损桃这个小妮子。我是有些看不惯她的。明明知道思莫的感情。却含含混混若即若离。世间的女子。我说不透。何况思莫又是我的朋友。可是。至少。他爱她。
　　 江鸟小声地对我说。是不是有种被打败了的感觉?
　　 我竟然感到震惊。她居然在说我想说的话。这个女子。
　　 距离夜航的航班还有时间。我们去附近的小站喝茶。我总是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至于看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没有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便是道别。仿佛几世以前便已相识。她随身背很大的包。里面会有什么?像要把自己的一切带在身边。却又有无限的牵绊绞缠于中。
　　 海口的三月。泛着甜腻的气息。她的皮肤映出我粘稠的往事和伤口。那些猥琐的童年往事。我又看到自己扭曲的脸。在轻轻的甜食下愈加模糊。
　　
　　 望着她正在过安检的背影。我开始感觉到失落。她为什么要走。想要走到的尽头在哪里呢?
　　 何画碰了碰我的手臂。走吧。这个女孩子。思想太深了。可能连她自己也望不到底。
　　 思莫努努嘴说。不漂亮。也不难看。我狠了他一眼。
　　
　　 江鸟没有告诉我她去南京做什么。需要去多久。只是临走前嘱咐我有空替她留意一下BBS的文学版。我只是觉得她是因为不快乐。想去走走。学业于她而言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别的。我无从得知。她不说。我也不问。
　　 南京。一个怎样的城市。是否能令她停止思想?心静如水。
　　
　　
　　 大多数时间，我都会挂在BBS上和QQ的斑竹群里。我一直都是个严谨而认真的男人。我的白衬衣领口洁白。我的皮肤光润。当我在键盘上敲击回帖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手指无比灵活敏捷。我很久不去想这些了。以致于我长时间坐在电脑前，腹部微微开始累积赘肉。可是我还这么年轻。我全部的生命如此伶仃。
　　 江鸟整日上网。漫不经心。关注她的生活状态成了我的习惯。只是。我对她守口如瓶。因为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我是怎么了?
　　 午饭吃了么?
　　 我才起来。南京太冷了。一走到街上就觉得刺骨。或许是太多年留在热带的城市。忘记了冬天的样子了。
　　 住得还好吗?
　　 朋友帮忙租的房子。在审计学院附近。
　　 照顾好你自己。
　　 那我先下了。饿得不行。我去门口买个煎饼。
　　
　　
　　 我始终觉得她对自己不够好。如此年纪的女子。何苦要到外面过这种无边际的生活来为难自己。
　　 江鸟oicq 的头像又开始闪动。
　　 知道我在哪里吗?
　　 笨蛋。你确定你是在考我吗?你不是在南京吗?
　　
　　 我的手机适时响了。
　　 是我。江鸟。
　　 什么事啊?oicq上说啊。
　　 有人登陆我的oicq。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清楚。你什么都不要讲。好吗?
　　 可是我已经说了你在南京。我还以为是你。
　　 总之你什么都不要说。算我求你了。
　　 好吧。
　　
　　 我不是江鸟。
　　 那你是谁?
　　 我是他男友。她走了。我找不到她。请你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她去了南京。也不知道是不是?
　　
　　 BBS上有人发贴寻找江鸟。被恶狠狠地删除了。删贴人显示的是江鸟的ID。我很迷惑。不由自主地关注。这是她所不告诉我亦或不告诉别人的故事。她疼痛着的伤口。也许。血迹未干。
　　 后来。江鸟告诉我。
　　 他是行。我哥。我高二认识他。大一的时候他来海南找我。我们便没有分开过。只是。他背叛了我。我再也无法原谅。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竟然还说爱我?我知道他带她回过我们家。他们在我的床上做爱。你能想象吗?他们就在我的床上。天哪。我几乎快疯了。我爸妈让我原谅他。让我相信他。可是我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可是。你还是那样爱他。是不是?不然你为什么要走。
　　 考试熬过去了。那是我独自面目狰狞地挣扎。累了。我需要一种方式。能够让我正常的呼吸。他不再是那个斯文清秀的男人。我知道。这一生。我无法成为他所期望的样子。不会再有他给我的一生。他亲手毁掉的。我只能随着风的方向漂泊。颠沛流离。
　　 他在找你。
　　 已经错了。便弥补不了了。
　　 可他仍在尝试。
　　 算了吧。自私的男人。他怎样尝试了?你又知道多少?照样是深更半夜才回家。工作吗?我不会再相信了。一次欺骗。已经够了。我宁愿像现在这样。我要让他知道他到底有多爱我?
　　 你确定你现在做的事情吗?你让我很担心。
　　
　　 我想起江鸟临走的时候。为什么我会觉得她如此可怜呢?她爱他。爱得激烈颓败。可是他却在伤害她。也许她要的并不多。可是。却晦涩决然。感觉颠覆了幻灭。

　　我再次看到她内心隐忍的疼痛。她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渴望得到救赎的心情。接下来是合肥。然后是武汉。再然后是长沙。一个人。不停地行走。可是江鸟。你的心会好吗?一个女子。爱了这么多年。受到的伤。真的能好吗?
　　
　　 江鸟要回来了。已是海口的盛夏。依然是我和何画、思莫三个人。按照既往的轨迹生活。这样的三个男人。站在到达厅口。
　　 江鸟夹杂在混沌的人群中。米色的SK裤子。上面的小包塞得鼓鼓。黑色的吊带衫。温柔而冷漠的神情。依旧是披散的长发。漆黑明亮。脸上挂着疲累。
　　 看到我的时候。她开始笑了。我突然很想抱抱她。原来我是这么想念她。
　　 思莫半开玩笑地说。臭思莫也来接你喽。
　　
　　
　　 我们先送她回去放行李。我们在楼下等她。我第一次靠近那个她所谓的家。有些心寒。
　　 她又是背着很大的挎包。何画问她。你想把全世界都装进包里是不是?
　　 可是里面没装什么东西。几乎是空的。这么大的包让我觉得安全。
　　 我看到江鸟眼睛里的潮湿。刚才。她该见到他了吧?
　　 我们是世深飞鸟喝酒。我们几个男人喝J.D可乐。江鸟一个人喝浓烈的J.D。加冰。真心话的游戏。多多少少。触动心底的提问。是否真的快乐?连我都茫然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相当理智的男人。
　　 江鸟真的醉了。不再说话。面对酒精的时候。她太过于梗直。蒸馏酒的后劲正折磨着她。可是或者这样她会觉得痛快。她忍受得太久太久了。
　　 我送她回家。我一路上小心地抱着她。计程车司机会心地把车速放得很慢。
　　 又是这个地方。我本想送她上楼。又觉得不妥。她独自蹒跚着想要往上走。掏出钥匙想要开楼下的大门。却无法找要钥匙孔。我帮她。她开始缩在角落里。
　　 打开门。她伸出双手说。抱抱。
　　 我用力地抱起她。我们在黑暗的角落里激烈地亲吻。
　　 准确地说我还没有亲吻过任何女人。我无法拒绝江鸟对我的吸引。我亦承认我不是个君子。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在爱她了。即使她。根本不会记得这晚上的事。仅仅一瞬间。我们在一起。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注视着她。颦笑之间。她的眼神如此明媚。她习惯穿蓝色的牛仔裤配黑色的吊带衫。款式相当精致。她喜欢银饰。满手戴得都是。她说都是小店淘来。有人告诉我。女孩子的心是很容易被牵绊住的。手上的饰物越多。也就是牵绊的事物越多。可能我就是这种人。手上已经挂住了满满的牵绊。所以。不愿再在脖子上继续添加更多的牵绊。有的人。有的事。只牵绊一生。就足够了。
　　 她说这话的样子如此认真。让我感觉有些绝望。
　　 江鸟又要走。她说下学期就转专业了。所以旧的专业课就不上了。其实我很生气。我知道她哥又让他伤心难过了。可是我不想她离开。又变成一个没有江鸟的城市。我渐渐相信。宿命给我的遭遇。不断的相遇和分离。我期待着新学期快些来临。那么。她就不走了。停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江鸟说想去没去过的地方。这次她去了云南。于是她认识了夏。她告诉我的时候说夏是她的女朋友。
　　 江鸟每天和夏在一起。抽烟。喝酒。以及大把的吃烧烤。她说夏喜欢吃。所以她要陪她一起吃。即使满脸长痘子。
　　 听说夏有个做乐队的男友。我大概可以想象那是个怎样的家伙。我没有办法劝江鸟什么。唯一的一点是因为我知道夏对她很好。她在照顾她。
　　 直到后来。江鸟遇见和。夏的一个朋友。听说和以前是某乐队的主唱。大学毕业以后选择了从事稳定的工作。江鸟说和是沉默内敛的男子。以前我不相信感觉。思莫喜欢桃的时候他说是因为有感觉。我说他放屁。直到我爱上了江鸟。也许和就是能让江鸟有感觉的人。我知道她是喜欢他。虽然她不在我面前提起。只是我已经变成了和她同样敏感的人。无法麻木自己。
　　 江鸟。江鸟。为什么你总是陷入爱情而让我疼痛?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一并承担下来? 夜色中的雨点清冷地打在窗上。在隐约的时光里面。你轻轻地俯过来。寂静而忧伤。黑暗中。我只想着那个自恋而美丽。孑然独行的女子。你是否真的在劫难逃?倘若和真的能好好爱你。我便心甘情愿。
　　 我在oicq上遇见夏。夏说江鸟不断地提起我。硬要她把我加上。
　　 谢谢你照顾她。她有时候像个孩子。
　　 对我而言你也是个孩子。你也爱他。可是你不敢说。
　　 和。是真的喜欢她吗?
　　 真的。
　　 只要她能快乐起来。就够了。我是爱她。我只想对她好。并不是想占有她。她受过的伤害她无法再承担。她已经疲惫不堪了。她需要有人坚定地去爱她。如果和真的能好好爱她的话......
　　那段时间。江鸟不再在深夜打我的手机。何画与我长谈了一次。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坦白的告诉江鸟。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是个无趣的人。我会伤害她。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永远能有这样远。也不相信会有长久这样久。爱情。我没有碰过。所以也不敢碰。
　　 江鸟再次回来。为了办旧专业的毕业手续。在海口短暂的停留。她不快乐。
　　 和有没有送你?
　　 没有。我永远不会再见他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也许是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亦或他本身就背负得太重了。总之。已经没有结果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我只是个温和平淡的男人。可是我看到她潮湿的眼睛。我就感觉内心刺痛。这比让她跟和在一起还要痛。曾经。我很想帮她。希望她和她哥能够在一起。后来我才发现。她的感情已经残废。她活在自己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朵永生不灭的花朵。早已经消逝在行的掌心。或者消逝在我寂静的幻觉里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我笑着望着江鸟的眼睛。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也一起吃的。
　　 那时候还有思莫跟何画在啊。
　　 对哦。还有桃呢。
　　 思莫说桃考上空姐了。
　　 真好。
　　 好什么丫。思莫还怕她被飞行员撬走呢。
　　
　　 江鸟吃得很少。我们一起去喝茶。沙BAR是我常去的清吧。我们经常在哪里坐到凌晨。然后我再送她回家。
　　 开学以后搬出来吧。跟思莫何画一起住。还有一个房间。我帮你买齐家具。我们大家一起照顾你好不好?
　　 我考虑一下再说吧。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你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我不会为难你。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我爱你。但是 我绝对不强求你跟我在一起。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得到幸福。
　　 江鸟淡淡的说。我都知道了。好吧。我搬。
　　 我承认江鸟有张很耐看的脸。每次当她离开的时候。我就会独自回味。也许。是我太多的时间里。是在远远地注视着她。虽然有时候。她会避开我的眼神。
　　 黑暗中。我看到自己落漠的脸。没有疼痛。没有眼泪。因为不再自已。忘却了儿时令父母失望而遭受打骂的阴影。是的。他们已经老了。我依然爱他们。那些破碎的记忆伴随着我落漠的脸孔开始消褪。
　　 夏说我是个好男人。我真的是吗?我只不过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糖果罢了。只是因为我爱着江鸟。也许在前世。她是我的女儿。
　　 江鸟在云南的日子。我不断审视着自己。想念她到自己盲目。一次次在睡梦中伸出手。然而手指在孤独中僵硬。江鸟。你看着我的苍白指尖。我的心情。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躲藏。曾经有几次在电话中跟她吵架。她是个善良又爱哭的孩子。我的无理取闹让她感到无措。
　　 最后。我和夏闹翻了。她说我是个心口不一的人。或许就如她所说。我又犯病了。我还是想要得到江鸟。在她看来。我让江鸟搬出来的举动纯粹是私心。可是。我自己也不清楚。
　　江鸟在开学前搬来学校。思莫家的车子装她心爱的书和CD以及不多的衣服。她画画的工具也一并搬了过来。我希望的是。她什么都不要留下。
　　 如果行真的爱她。就应该自己来找她。不然的话。他就不配。
　　 我买了冰箱。何画买了茶具。周末的晚上江鸟泡了红茶。我们一起听音乐聊天上网。学校的BBS渐渐步入新的发展。
　　 父母希望我考研。江鸟也很支持。于是。我努力看书。她便是我的动力。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聪明的男人。考研对于我来说只是努力与否的问题。那时。母亲已经退休去浙江陪伴父亲。留下我一个人在海口。我谨慎地不去跟江鸟提感情的问题。我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江鸟身边不乏追求者。那些散发英气的年轻人。她又是那样一个吸引人的女子。我也不是没有吃过醋。只是。她依赖着我。不会离开我。足够了。江信的出现是个偶然。
　　 江信是她中学同学的大学同学。就这样认识了。性格相近的两个人。很快。彼此温暖了灵魂。江信是大连人。那也是江鸟的老家。每逢节假。江信会坐夜航的航班来海口看她。只是。在爱情面前。江鸟麻木了。她不想陷入。她所贪恋的。不过是那些似水流年的记忆。
　　 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做什么?爱了这么多年。只要她还在我的视线中。我能够静静望着她。
　　 最终江信不再来了。残酷地终结了这场追逐。桃结婚了。并不是嫁给思莫。爱情发出寂寞的声音。令我们大家辗转反侧。可是我却获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江鸟。去找行吧。这么多年了。他在等你。一直不曾离开海口。我知道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你还会回来吗?
　　 我很想告诉她只要她叫我留下我就不会去。可是我没有。我不想回来了。我太累了。我把父母留下来的这套房子交给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再这么牵挂。好不好?
　　 江鸟哭了。第一次。为了我而流泪了。
　　
　　 这么多年。我是真的心甘情愿。所以。我才会选择离开。我不止一次在心底默默祝福。江鸟。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尾声
　　 我最终还是回来了。何画已经结婚。和一个性情温和的女子。思莫走了。他一个人。不知去了何处。何画说江鸟还是离开了行。她病了。
　　 我去看她。她的眼神不再清新明亮。清瘦的面孔。她淡淡地微笑。洋。你回来了。
　　 我不忍心看她。因为化疗。她的头发已经很少了。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你一直都是个美女。从来没变过。我可以去买假发给你。和你原来头发一模一样的。
　　 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带她回家。我抱她去阳台晒太阳。她的眼神。在阳光下。跟当年一样。
　　 她说。如果还有来生。我想做你的母亲。
　　 为什么?你不想再次与我相遇吗?
　　 不要了。我想要全部偿还你。给你很多的爱。
　　
　　 她纤细的手指渐渐远离。终于。我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