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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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A
    我叫漆无言。然而至始至终，他只知道唤我无言，她也是。
    我努力地成为一个安宁隐忍的女子。于是。白天我柔和地向我的同事微笑，虽然很少只言片语。而她们会亲切地称呼我小漆。
    我十分满足于我的现状。没有人问及我的过去。我感到非同以往的安全。我的工作并不繁冗，只要不断地物色作者来完成我负责的栏目约稿。我选择了捷径，便是在本地社区的论坛里寻宝。于是。我遇上她。又遇上他。那便是宿命。无法摆脱的咒。
    她的文字飘骛而桀骜。所有的故事里只有两个名字。无言和江行。漫漫长夜，我在社区不断搜索她码的字。点燃一支骆驼。缭绕的烟雾中我似乎看到她沌惑的双眼。亦或看到曾经的自己。那个女孩叫温暖。那个长夜，我爱上了她写的故事。决定向她约稿。我在mail里告诉她我叫无言。温暖很爽快地答应了约稿。
    她的故事始终少不了那个叫江行的男人。我知道她义无返顾地爱着他。小说里的无言则是她自己。往往是这样的。写字的女人总是逃不出自己的影子。无休止地在自己的影中独舞琴弦。
    直到十一月，那时我和温暖已经颇为熟念。
    论坛里的跟帖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我耳熟能详的名字。
    暖暖。你终于十八岁了。不要再任性。不然我就不再爱你。我们应该寻找各自的生活。
                                             江行
    然后，温暖失踪了。 

    PartB
    当同事通知我有个女孩在楼下等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温暖。见到她时我竟不自觉地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她。我知道我已经被这个女孩所牵引。
    为什么突然消失。我担心得紧。我轻轻拥住她喃语。
    哪知她只是环住我的肩深深地埋下头。像个撒娇的孩子。僵持了许久，我意识到一直这样站在办公室门口毕竟不适宜。索性收拾好东西带她回家。
    温暖缩进沙发的角落里，顷刻便睡去。我爱惜地抚摩着她的脸庞，阴暗的睫毛即使在熟睡时仍然不失光泽。这样美好的女孩，为何如此忧郁。不经意间，我又回到了自己的过去。像尖刀一样冰冷地戳着我的脊梁。那是滴血的伤口。有过非比寻常的疼痛。
    无言姐。
    醒了。呵。你一定是又累又饿。
    温暖怔怔地望着我，泪眼扑簌。我终于只有一个人了。他始终还是要离开我。
    我习惯性地抽出一支骆驼。点燃。不要哭。你还有我。你不是来找我了么。
    许久，她停止了哭泣。取过我手中剩下的半支骆驼，猛烈吸进去。好久不吸了，依旧能蛊惑灵魂。她扬着手中的烟，趋于平静地说。他父母催促他结婚，他决心放弃我。
    温暖吸烟的样子其实很贪婪，在靡靡华丽的表面下。我发现我很爱这个女孩，在她身上，我极容易产生一种幻觉，她如同那道伤口的灵魂，有待拯救。
    暖暖。一个人的爱到底能有多爱。
    她轻轻挽起裤腿。你看我膝盖上的疤。以前摔的。当时是晚上，路很破。舅舅说这样的疤一辈子都好不了。我当时不相信，狠狠地揭开它。结果拼命地淌血。就是那样的疼痛。行说不要给他发mail，不要给他打电话，不要试图发短信。他愿意爱我。但却无法承载我沉重的爱。那时候，我的爱又开始疼痛。我想。有多疼就有多爱。
    告诉我行的样子。
    他的眼眸和头发都是棕色。天生的。他母亲说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一点儿。他自己不相信。其实我也看到了。别人都没有。象流星似的一点儿。刚认识他的时候，我曾经很仔细的观察他的眼睛。那样的一道，流星滑过的轨迹，犹如伤口。
    他是个好看的男子。
    他很脆弱。顺境中长大。爱自己远胜过爱别人。他还是个孩子。
    可你早已不是个孩子了。
    漫长的交谈中，温暖不知不觉睡着。手指间的烟蒂还没有熄灭，径自燃烧。我独自上线，进oicq。查找江行。结果出乎意料。只有一个人使用此名，并且在线。遂加他为好友。
    江行。温暖在我这儿。已经睡了。
    谢谢你使我放心。
    真的是你。你爱她吗。
   爱。
    有多爱。
    我也不清楚。
    我猜到了。
    你们很了解。
    因为我也很爱她。
    请让她回学校。她一定是旷课逃出来的。
    你应该了解她。她不是孩子了。
    怎么不是孩子。孩子才会四处游荡。孩子才会一赌气便是天南海北。
    可孩子不会如此执着地爱你。
    原来你知道。
    她的文字，我看得还算通彻。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
    她是感性的小动物。她应该尝试过自己的生活。她对我的依赖性抑制了她的思想。她以为只要我爱她她就会得到永远的幸福。
    可她确实渴望被爱。她自小得之甚少。
    对不起。请好好照顾她。
    江行最终还是下线了。他甚至连我都无法面对。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他。一个习惯平静生活的男人。可他爱上的女子却如惊涛骇浪般纠缠着他的灵魂。让他不安。 

    PartC
    江行来找我的时候是带了两箱行李。他的眼神明亮而笑容惨淡。浅棕色的格子衬衣还透着清新的洗衣粉味道。如此白皙干净的男人。透明的玻璃娃娃一般。与温暖仿佛一对璧人。
    我笑着看他。
    无言。我带了所有的积蓄来找温暖。甚至连我的宝贝电脑也卖了。我终于还是无法离开她。但现在需要你的帮助。租房是迫在眉睫的事。
    我知道。
    在我这里，我能想象江行拨通温暖手机的时候，温暖的样子。
    待一切都尘埃落定，我们三人一同坐在色彩温和的KFC里吃着全家餐。那一刻我们彼此爱着对方。注定的宿命。
    江行的工作着实寻得艰难。三个月过去，并无任何讯息。学士学位也未能给他带来优越。两人随即变得灰心丧气。自然免不了争吵。温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打开水管拼命地往身上淋。那样的时候江行才意识到越是相爱的人，越容易彼此伤害。黑暗中他伸手去抱她，她颤抖的身体浸在冰凉的水中。他用身体紧紧搂住她，用自己的唇贴住她肌肤。
    暖暖。他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温暖上课的时候，江行会躲到我这里玩游戏。那样的激斗让他内心稍微平静。不知何时，我竟心生怜爱。因为他们的爱。让人寒冷。让人绝望。
    江行找到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夏天。在一家外貌公司做总经理助理。凭他的才智，工作很容易便上手了。自然应酬骤增。暑假，温暖更多时间是一个人。于是我介绍她去画插图。寥寥的几笔素线，就是一名舒展的女子。略施朱粉，刹是好看。我们常这样坐在桌前相伴。
    温暖的课程并不见得难，她如此吊儿郎当，竟轻而易举获得奖学金。再加上她平日写写画画，学费自是不需操心。连我也暗自敬佩。想想自己，这般年纪时倒活脱一个女阿飞。直到出了事儿，才定下性。只是这些，江行不知。我是有些畏惧。怎会轻易就爱上了。
    这样的生活是否算作平静。默无声息的背后，终究是隐匿着浑浊的阴影。直到温暖毕业的最后一学期。
    待到江行把我叫去医院我才知道温暖怀孕了。两个月大的胎儿。就这样刮掉。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刚结束。江行公司里临时有事，所以叫我匆忙赶来。由于是第一次领略如此巨大的疼痛，温暖在手术台上已经休克。
    暖暖。我唤她的名字。
    她恍惚地抬起眼皮。无言姐。我看到我的孩子，像烟花一样散开。就那样子消失不见了。化为一潭血水。
    我伸出手拥着她。透明的玻璃娃娃。如此脆弱。幻觉再次袭击了我。疼痛中我看到曾经年少轻狂的自己和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儿。我抚摩温暖的长发。暖暖乖。我带你回家。
    温暖的精神异常衰弱，那夜，几次从噩梦中惊醒。我不欲离去。守在温暖床边。而江行凌晨归家。宿醉。
    我不愿他吵醒温暖。遂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一个男人的重量，着实不易承担。我倍感吃力。哪知一个踉跄，跌到地板上。
    江行喃喃自语道。我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我们相互折磨的还不够么。就这样纠缠着一辈子。随即我看到有轻盈的泪光在他眼角闪烁。他轻轻伏进我的怀里。如温顺的孩子那样哭泣。
    原来全部都是早已注定。我爱上了这个男人。就像我爱温暖一样。
    温暖很顺利的毕业。并且拒绝继续读书以及工作。其实江行已调任分公司总经理。足可养活温暖。
    温暖不似从前了。她常常一个人发呆，凝神地望着窗外。被一些物体所牵引。然后又失望的流泪。那道伤口又莫名地引起我的疼痛。愈演愈烈。
    我曾推想温暖患了抑郁症。在她产生许许多多的幻觉时，她告诉我那个死去的婴儿一定是个男孩。他有和江行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头发。
    终于，江行说他父母已经原谅了他的擅自离家。并且希望他回去。半百的老人最后还是念子心切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
    暖暖怎么办。
    我不知道。如果她愿意，我带她回去结婚。如果她不愿意，请你照顾她。
    你不是说不知道么。可心里依然盘算的如此清楚。
    无言。为何你总是直指我心。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爱的人不是暖暖。而是你这样安宁的女子。在你面前，我的内觉得安慰。
    可我的过去你亦不知晓。爱上了她。你就无法再爱上别人。这是注定的。你的劫难。我知道你是真的要离开我了。
    他默然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是不会回去的。她宁可再去新的城市。决计是不会回到那里。她在那里失去双亲与爱。亦是你在那里给她爱和自由。你已经教会她放弃过去。又怎能将她带回去。
    他走上前来，把头深深迈进我怀中。
    我看到他不断抽搐的肩膀在颤抖。同时，我看到温暖过门而不入。
    那夜，温暖失踪了。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我和江行寻了整整一夜。清早，江行告诉我，她已经走了。我等她一个月，倘若她真的不回来了，我也就该离开了。
    一个月过去，我独自把江行送到机场。我们本没有其他朋友。我们拥抱。道别。也许不再相见。却永远相爱。
    半年后，我收到温暖的mail。
    无言姐。我病了。拼命地走了好多地方。身体近乎虚脱。如果你还爱我，请来接我。带我回家。 
                                          温暖
    再次见到温暖。她变得黑瘦。腹部微微隆起。夜航的飞机上，她的笑靥在忽隐忽现的灯光中渐渐褪去。我的伤口又一次开始疼痛。 

    PartD
    温暖。
    她的出生意味着母亲的死亡。
    父亲终日郁郁寡欢。死于抑郁症。
    从此她开始寄居在舅舅家。在动荡的情绪中飞快成长。
    十六岁认识江行，爱上他。遂离开舅舅，与江行同居。并且开始四处学画。混入大学里旁听。
    十七岁参加艺术类高考。由于文化成绩差，只考入末流大学学习艺术设计。
    这是她认识我以前的事情。在她出走的那半年里，她去了四川。云南。贵州。在车旅劳顿中染疾。她一直以为无尽的行走能带给她安慰。让她内心平静。
    三年后，我收到江行的明信片。自新加坡。
    无言。原谅我一直没有联系你。我因偶然的机会得到现有的工作，已携父母移居新加坡。愿你们安好。                                                              永远爱你们的江行
    我不断在心里对江行说，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温暖死于难产，她坚决地要留下孩子。在听到婴儿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后便离开了她。亦如当初她的母亲。
    我的伤口已随着温暖的离去而不再疼痛。每当看到孩子棕色眼眸里那颗灿烂的流星，我便告诉自己。流星滑过，绚丽的爱情也就结束了。
    我牵起她小小的手，看着她的笑脸。对她说。我要陪你长大给你很多很多的爱。让你拥有自己的梦想和灵魂。我们彼此会越来越相爱。